专家讲座 | 和溪:兼容并包,时尚多元——两宋时期的服饰风尚

和溪
央视百家讲坛主讲人

本文根据和溪在2025年度浙江省社会科学界学术年会系列活动“丝路文脉与浙学精神:丝绸文明的历史嬗变与当代价值”专场暨“新时尚·新丝路·新学说”2025年学术研讨会上的主题演讲整理而成
杭州,这座承载着南宋都城记忆的历史名城,也是中国丝织业发展史上一个极为繁荣的时期。倘若将唐风宋韵视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最杰出的代表,那么宋代服饰风尚无疑是宋韵文化宝库中一颗璀璨夺目的明珠。
陈寅恪先生曾高度评价宋代文化:“华夏民族之文化,历数千载之演进,造极于赵宋之世。”宋代被视为近世化的开端,诸多现代时尚元素皆可追溯至此。比如如今流行的“手办”,在宋代便是名为“磨喝乐”的精美玩偶。它们在端午节前后上市,制作精美如今天的芭比娃娃,手、脚、脖子皆可活动。
一、两宋服饰风尚的发展历程
谈及宋代服饰,褙子、袍衫、襕衫等形制常被提及,但关于其风尚特质,学界观点不一:有人称其清淡简朴,亦有人指出其奢华一面。这种分歧从何而来?实际上,服饰风尚与社会的文化阶层及经济状况密不可分。两宋三百余年,服饰风格并非一成不变,而是经历了“简朴—奢侈—再简朴—再奢侈”的波动。因关注的历史时段与代表性服饰不同,结论自然有所差异。
宋初简朴之风:魏国长公主的“铺翠衣”
《宋史·太祖本纪》记载,宋太祖赵匡胤“孝友节俭,任自然,不矫饰”,日常常穿洗濯过的衣物。一次,出嫁后的魏国长公主回宫穿着一件“贴绣铺翠襦”。这是一款长不过膝的短上衣,采用贴绣与铺翠工艺制成。宋代短上衣分襦、袄、衫三类:无袖头、领缘者为衫;有袖边、领缘者为襦,即便双层不论是否夹棉,皆统称襦。公主这件衣物的珍贵之处,正在于“铺翠”工艺。
“铺翠”是以翠鸟羽毛为装饰的工艺。宋代多用此法,但翠羽不易保存,今人已难见其原貌。其贵重在于取材之严苛——仅取翠鸟脊背上最翠绿、柔软、莹润的一撮毛,且需活体取毛。当时翠羽价格昂贵。京城中,两只翠鸟背羽为一“合”,十合为一串(通常六优四劣),一合价达三千钱。一件铺翠衣需耗大量翠羽,价值不菲。
太祖见状,立即命令公主脱下此衣,并告诫她,作为公主,她的服饰会引领宫廷及社会的风尚,若宫廷女眷纷纷效仿,必将导致翠羽价格上涨,甚至伤生害命。太祖的节俭理念不仅体现在个人生活,更意在通过自身示范影响全国风气,稳固政治稳定。因此,北宋立国之初,服饰风尚整体倾向简朴,且这股简朴之风主要由宫廷引领,只是未能持续太久便逐渐发生转变。

宋太祖坐像

点翠、翠鸟
仁宗时代的奢侈之风:张贵妃的时尚引领
至仁宗时期,社会承平日久,经济日渐繁荣,“奇装异服”层出不穷,史料记载“富人冠服涂饰,不可胜记”,而张贵妃曾两度引领当时的服饰潮流。
其一为“珍珠妆”的盛行。张贵妃出身不高,原为宫廷舞女,缺乏家族依傍,便试图以奢华独特的装扮彰显身份与恩宠。恰逢仁宗获赐大批番商珍珠,尽数赐予张贵妃。她随即制成成套珍珠首饰佩戴出席宫宴,意图“艳压群芳”。北宋中期非常流行珍珠妆,现在很多宋代电视剧都还会有这种方面的装饰体现。这一装扮使得珍珠妆在北宋中期风靡一时,如今不少宋代题材电视剧中仍能见到相关装饰呈现。然而仁宗并未如她所期待般赞美,反而批评道:“满头白纷纷,殊无忌讳。”古时白色常被视为不祥,尤似丧服之色。张贵妃只得在宴中匆匆更换服饰,仁宗则命人采摘牡丹赐予众妃插戴,以此昭示宫中不尚珍珠,以期平抑珠价与风气。
第二次则与名臣文彦博相关。时任蜀中官员的文彦博,借张贵妃之父曾为其门客之故,命工匠织造“金线灯笼锦”——纹样以莲花衬映灯笼,暗合元宵佳节之意,后世称为“灯笼锦”。张贵妃在元宵灯会身着此锦制成之衣,登端门与皇帝相见。仁宗询问衣物来历,她顺势为文彦博美言举荐。文氏后官至宰相,然此番“借内廷妇人上位”之举,被清流之士所不齿,成为其政治生涯中的污点。梅尧臣曾以诗句讥讽:“无人更进灯笼锦,红粉宫中亦佞臣。”

宋太宗的皇后李氏、宋真宗的皇后刘氏
仁宗时期的奢靡之风,实则是社会经济繁荣后难以压制的必然结果。及至神宗、徽宗时代,奢靡更甚,服饰中甚至出现被归为“奇装异服” 的样式,“一年景”便是典型代表。
“一年景”与“服妖”:时尚与政治的纠缠
陆游在《老学庵笔记》中记载:“靖康初,京师织帛及妇女首饰衣服,皆备四时之景,谓之‘一年景’。”此纹样将四季花卉与节令风物集于一体,寄托了古人期盼团圆美满之心愿。然而,“一年景”因盛行于靖康年间,而该年号仅行用一年,便被时人视为不祥之兆,归为“服妖”之列。

一年景
所谓“服妖”,源于历代礼制对服饰布料、色泽与纹样的严格规定。凡违背礼制者,即被视为“变态”,朝廷称之为“妖”。宋人敬畏自然,重视阴阳五行与灾异祥瑞,将“服妖”视作败坏礼俗、蛊惑人心之行径。
“服妖”的评价常常与政治事件紧密相连。如“一年景”随靖康之变而被附会为不祥之兆。又如哲宗时期,孟皇后被废前后,一种以“夹缬”工艺制成的“孟家蝉”纹样颇为流行。因“蝉”与“禅让”音近,且纹样最初献于孟皇后,后被附会为“出家之兆”,视为不吉。
以今人视角审视,所谓“服妖”,多是当时新兴的服饰样式。它们因有别于传统,一时未能被保守审美所接纳,若恰逢政治变动,便会被赋予负面象征意义。本质而言,这不过是时尚创新与传统观念碰撞的产物。
二、两宋服饰发展的“常”与“变”
“服妖”现象实为物质丰富之后,人们追求稀有、独特以标榜身份之结果。这些当时被视作“擦边球”的流行,实为服饰体系内部的一种创新。服饰发展中的“常”与“变”,往往遵循着前代之“变”成为后世之“常”的规律。如宋代圆领公服,原为隋代对胡服的借鉴,至宋已成为官员常服体系的一部分,历经“胡服常服化、常服礼服化”的完整过程。
两宋服饰的发展,充分彰显了中国传统服饰的开放性与包容性。在多元文化交融与不断革新的背景下,宋代服饰在高度发达的商品经济与多元社会文化影响下,呈现出鲜明的多元并存态势:
一方面,在尚文抑武、儒学复兴的整体氛围中,文人审美深刻影响民间,服饰一改唐代鲜艳浓烈之风,趋于保守淡雅,崇尚自然质朴;
另一方面,尽管中央政府与士大夫极力推崇等级分明、节俭尚朴的理想秩序,但实际上至皇室,下至世族,皆在不断尝试突破礼制界限,于可能范围内追求极致的奢侈;
与此同时,两宋地缘环境特殊,在外部政治与军事压力下,朝廷屡禁士庶效仿胡服,强调华夷之辨。然战争亦促进民族融合,胡服舒适、实用、便利的优点始终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宋人衣着。尽管官方屡称其为“服妖”并下达禁令,现实生活中,宋代服饰仍呈现出鲜明的胡汉交融面貌。
检索历史史料可知,除朝服、祭服及士人所倡深衣仍完整保留汉制外,其余宋代服饰或多或少都融入了胡服元素。

圆领袍

圆领大袖袍
三、两宋服饰风尚的多元化及其当代启迪
纵观两宋时期的服饰风尚,在高度发达的商品经济与多元社会文化的双重影响下,其多元化特征尤为显著:文人审美引领民间趋向自然质朴,社会经济繁荣催生突破礼制的奢侈之风,而胡汉文化的碰撞交融,则赋予服饰开放包容的特质。
宋人在多元社会文化的影响下,对唐代以来的服饰风尚进行了创造性的继承与发展,形成了独有的审美体系这一体系虽无唐代恢弘壮丽的气魄,却蕴含着宋人特有的闲云野鹤、清雅淡泊的价值取向,既展现了两宋独有的文化魅力,更为当代时尚研究与文化传承提供了宝贵的历史借鉴。

冕服、深衣图

女子礼服、幞头
在传统服饰元素日益受到重视的今天,两宋服饰的发展历程启示我们:当代服饰文化的传承与创新,既要扎根历史土壤,坚守中国本位,又要立足当下生活,以贴近时代的方式讲好中国故事。从宋代服饰的“常与变” 中汲取智慧,既能让传统美学在现代生活中焕发新生,更能为推进“第二个结合”、创建文化新生命体提供坚实支撑。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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